无名接龙（04）

12

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夏小正边走边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双脚下意识的地带他走上了通往家里的小路，这时候还没放学也没下班，路上的人很少。
粮油店的老板正靠在豆腐摊后面的躺椅上打盹，身旁的收音机哇哇地唱着豫剧，那只无人认领的老猫正趴在自行车棚子底下眯眼看着他，那眼神似乎想穿过他看到什么似的。
真和谐，谁会想得到夏小正不久前竟然和一湿嗒嗒的妖怪惊心动魄地打了一场，还有个脑残的灵魂在他脑子里说话，害得他都快脑残了。
一个红彤彤的东西进入了夏小正看着地面的双眼的视线，不同抬头也知道那是只冷饮贩售机，看到它，就表示还有一个转弯就能到家了。
那机子很久之前就被摆在这居民小区里了，小区本来人就少，外加不远处又有个饮料卖的很便宜的小卖部，夏小正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从这台贩售机里面买饮料，只有在每次上学或者放学路过的时候，他在会花上个那么几秒钟来思考一下这东西存在的意义，但每次也很快就放弃了。
不过这次路过贩售机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口渴么？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夏小正猛地在贩售机旁停下脚步。
柏益，是你么？夏小正问，可是没听见有人回答。
刚才是怎么回事，夏小正疑问地看着贩售机，里面展示用的饮料整齐地排列着，因为长时间的阳光照射塑料瓶装的包装已经泛白，机器还是在运作的，投币口旁边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催促。
难道是自己口渴了脑子出现幻觉？不得不这么想，反正自从那天之后脑子就没正常过。抬头已经可以望到雪碧只卖两块二一罐的小卖部，夏小正想了想从裤口袋里翻出三枚一元硬币塞进了贩售机的投币口。
投币口上方几乎被灰尘盖满的小屏幕跳出了3:00的字样，一排展示用饮料下面的等亮了起来。
居然真的还能用，夏小正不禁感叹了一下，雪碧……雪碧……
对着灌装雪碧下方灰塌塌的按钮戳了一去，喀呛一声，然后是轰隆隆的管子滚落的声音，最后咚地一声碧绿的雪碧罐子落到了贩售机下方的取货口里。
直到伸手去拿那罐子的时候夏小正才突然想到了这东西会不会已经过期了的问题。
不过既然买了就拿吧，这么想着手又向取货口靠近了一点，可就在这时一只纤细洁白的大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十分迅速的掀开了取货口的盖子拿走了雪碧。
“喂……”夏小正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去，然后愣了下。
拿走他的雪碧的看似乎是个男人，夏小正之所以加上了‘似乎’是因为那个人笔挺的西装前方是平的，看不出有胸的痕迹，于是应该是个男人。
可是这男人有张很奇特的脸。
他原本身材就很瘦长，脸也很小，小鼻子小嘴巴，眼角上挑，薄薄的嘴唇还有些刻薄地抿着，皱着一对柳叶眉，中分的长发垂在面颊两边，其余的头发在后脑勺很高的一方扎起来，十分整洁顺滑。夏小正觉得这样的脸是少有的可以被称之为“古典美人”的类型。
不过长得再不一般抢别人的东西还是不对的，夏小正对着美人说“请把我的饮料还给我，你要是口渴的话可以自己再买一瓶。”
但是美人没有理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那瓶有可能已经过期很久的雪碧，眉头越皱越紧。
别告诉我这又是个什么人物，夏小正忍不住有点想磨牙。
忽然这美人拿着雪碧转身就跑，夏小正顿时愣了。
现在的大人究竟是怎么了，他默默腹诽了一下，目送着美人越跑越远思考自己要不要就转身回家喝矿泉水算了，可这时候脑袋里又响起了声音。
追上去。
柏益？夏小正皱着眉头努力地捕捉脑海中声音的来源，可是就像是刚才的那一声一样，这次的声音也是在响起后就没了音讯。
抬头望着美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夏小正犹豫地跨出了一步，然后又跨出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拔腿追了上去。

不过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个成年人而且应该还是个雄的，就腿的长度就与自己相差甚远，当夏小正终于追上美人的时候他看见对方站在他刚才路过的自行车棚前面，一手握着那瓶可能已经过期很久的雪碧，另一只手笔直的伸出拇指向上翘起平行来回移动，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像是在用手臂测量着什么。
那只无人认领的老猫抬起头好奇的看着他们。
正当夏小正停下脚步弯腰喘气的时候，他看到美人手一挥把那瓶可能已经过期很久的雪碧向上抛起，罐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然后缓缓坠落，而后美人飞起一脚把雪碧朝着自行车棚的方向踢了出去。
老猫怪叫一声窜了出去，罐子在即将飞进自行车棚的时候忽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好像遇到了什么看不见得障碍物。夏小正随后忽然感觉到了耳鸣，伴随着一阵劲风以半空中的罐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了开来，他本能的闭上了眼。
睁开眼的时候，那瓶可能已经过期很久的雪碧已经不见了，也没听到他落地的声音，大概真的是不见了。
似乎已经无法确认它究竟有没有过期了呢，夏小正想。
这时候美人转过头，看到了夏小正，眼中精光一闪，那眼神让夏小正猜对方可能在想如何把自己杀人灭口，一瞬间他为自己跟上来的行为有些后悔。
“呃……”思考着怎么解释，夏小正同时直起身与对方严肃的对视。
气氛似乎有些僵硬，而小说中在这种气氛僵硬的时候往往会有不要命的家伙忽然闯入然后情势猛地扭转，剧情迅速跨入下一个阶段云云。
于是柏益，或者说柏益的身体，就在这很关键的时刻很不要命的出现在了夏小正的视野里，而另一边，粉色的鲫鱼在距离柏益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出现了。
听到了声响，原本与夏小正对视的美人转过头去，看到了柏益和鲫鱼，然后让夏小正诧异的情形再次出现了。
只见美人伸出手摊开手掌，缓缓朝柏益和鲫鱼的方向推了出去。夏小正感觉到美人手掌前的空气猛 地震了一下，就好像夏天的氤氲全部被凝聚在了那里，而柏益周围的空气也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与此同时，某个菜鸟惊恐的叫声爆发了出来：

“前辈，住手啊——！！！！”

（by八千）



13

夏小正眼角正瞥到冲过来的毕，这边厢美人从容地继续推掌，直到跑近的柏益突然被冻住了一样定格在那里，空气仿佛突破了一个临界，骤然收缩。被喊作前辈的美人这时轻拂了一下空气，“柏益”立刻像是被空气膨胀的力量推了出去，石头一样砸进了自行车棚，那条鲫鱼也不知所踪。
此地不宜久留！
这想法刚出，那位的眼神已然扫了过来。可能是被惊过了头，夏小正现下只能正视这个冒着杀气的菜鸟的“前辈”。
“毕，把他带出去。”美人下了命令后便不再用眼神做更多施舍，回头转向柏益。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柏益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然而车棚投在他身上的阴影正变得越来越浓。夏小正转头看毕，毕赶紧示意他离开现场。
先等一会。
脑内又有声音。
等柏益有动作再动。
“什么！什么叫等柏益有动作！”说等“柏益”有动作说明这个声音绝对不是柏益发出的。夏小正不管有没有人听到，直接叫出声来。柏益身上的阴影回应一般刹那间扩大了三四倍。柏油一样的液体开始从车棚每个角落溢出，各种不知名的晶体夹杂在黑雾里从液体表面蒸腾起来，无声地向周围快速扩散。
“毕，把他带出去。”美人前辈重复了一次。
毕正好像在犹豫什么，夏小正正要转身，刚才一直不动的柏益忽然抬头。
柏益动了。
然后要怎么样？
“小正快跑！”毕这时候才急了过来拉他。夏小正被拽着后退。黑雾像要吞掉多所有东西一样迅速逼近他们。然而美人好像看不见黑雾一般，稳稳当当地向柏益走去，直到溢出车棚的雾气把他和柏益都埋在里面。
一时间黑雾不再扩散了。
毕也停了下来。
忽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小正你还是快跑，最好离开这里一公里外。我要在这里协助前辈。”看他焦急的神色，感情他刚才叫住手不是怕柏益被一掌拍死了而是怕那美型杀神出什么状况？
夏小正再瞥一眼车棚，干净利落转身就跑。刚踩了没几步，某手机经典预设铃声就这样划破黑雾一样响了起来。
“喂，我是冈。”是毕的前辈的声音，“……什么？……牙刷不见了？……你还会刷牙！”美人的声音陡然增大，夏小正听到最后几个字不禁回头，却见到一个西装革离的人像是在办公室里接到家里电话一样匆匆拨开黑雾走到了外面。
“五分钟后到。”西装美人收起毫无特点手机，抬头发现毕和夏小正还在那里，也只是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我先回去处理主任的事情。漏洞已经开始自动修补，我想其余的你也应付的来。有事可以直接找主任。”
毕不知道是放心还是焦急，只能缩了缩脖子说好，前辈慢走。
于是前辈迈着长腿向小区外走去，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哈哈？”夏小正前一秒还觉得惊心动魄，这时却觉得天空中要有只乌鸦，一边叫着“巴嘎”一边沿着省略号徐徐飞过，“那么……我走了？”
毕的神情透出些被抛弃的悲壮来：“我想，你还是快点走比较安全。”
“不许跑——！”有东西带着尾音从天而降。
粉红色的鲫鱼“啪”地掉在夏小正的脸上。”你要是敢跑……敢跑我就把你的脸漂成白的！“不知哪里来的怪力紧紧地吸住脸皮。夏小正被贴的两眼一抹黑，更说不出话。
柏益！你给我把你家鲫鱼弄回去！
脑内再怎么大声，仍旧没有回应，脸上的血液全都被调动了，撕扯着血管像是虫子一样要钻破表皮出来。夏小正无法表态，只能向着肯能是柏益的方向跑，潮湿的感觉迅速包围了他，有颗粒打在手背上，好像已经进入了黑雾。
“笨蛋往左边跑！”鲫鱼瓮声瓮气地离开了脸皮，视野里仍旧灰茫茫一片，隐约可以听到毕在叫些什么。夏小正咣地撞到了似乎是自行车的东西，再一踩，踩到了柏益。
“柏益！”鲫鱼飞了过去也不知道要怎么把他弄醒。夏小正把柏益从自行车堆里拽出来，但是力气不够把他再拖远了。
“你快变成人形帮我，我拖不动他。”
“煞气太重了，化形不了了！”鲫鱼着急地甩动尾巴，对夏小正的体力万分不满。
黑雾像河水流过去没有停留，但是却越来越重，鲫鱼粉红色的鳞片也要吞进去，唯一能看见的只有夹杂在里面的晶体。再试了一次，柏益好像变得更重了。毕好像进不来，只能出去领他。夏小正起身要跑出去，猛地撞到了自行车，转个方向，还是自行车，再转九十度却直接撞到了更硬的东西。摸黑前进撞到柱子，果然烂俗得可以。
“快后退！”鲫鱼尖叫，“现形了！”最近的一粒晶体涨出了红色的的幽光，接着所有的晶体都开始发光，就像是睁开了数万只眼睛，不，那就是眼睛。数不清的眼睛吸收着黑雾却越来越亮，慢慢地形成了更黑的个体，刚才撞到的坚硬物体就是现了形的那么一只——
理所当然的，妖怪。

夏小正懒得震惊了，只向后退了三步。黑雾淡下去，终于可以看见在十米开外向他们跑过来的毕。
“小正！趁它们还没动先跑啊！”
“不许跑。”鲫鱼没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冷冰冰地贴上夏小正的脖子，“他们是冲着柏益来的，怎么都不会伤到你，但是你念句真言就可以救他。”
“真言？什么真言？”“俺把你来蒙”那种？
“不知道，柏益说只要说真言就能对付这些不完全的妖怪。”
“不知道那有什么用啊！至少给点提示啊！”
看向仍旧不动的柏益，竟然一副睡着的安稳表情。
“安息了去吧。”
这样想着，几只妖怪已经到了柏益跟前，夏小正牌肉盾在鲫鱼的胁迫下以血肉之躯筑成了防御系统，无奈以不够一米五的小身板儿不够罩住柏益全身，有乘虚而入的拖住了柏益的两只脚，等他顾到脚柏益的头又要被整个儿打包带走。那些妖怪似乎真的只为了抓柏益，没有对毕做出攻击，然而也挤着不让他进来。鲫鱼又开始哇哇大叫，只会在那边威胁吸血也不顶别的用处。
“别吵了在你把我吸成人干之前我先拔了你的鳃你信不信！”
“你个白痴快点念真言否则妖怪进化完全了连你一起切成涮羊肉你信不信！”
“到底是什么真言啊！”
化出了钳子的妖怪们钳住了柏益的一只手往外拉，夏小正赶忙去驱赶，没想到柏益的身体一离开他的人体力场，数十只爪子蜂拥而上，血直接飚上了小正的后脑勺。鲫鱼大叫一声不好，外围的妖怪被血腥味引过来了。夏小正从柏益身上扒拉掉那些爪子，掰过他的脑袋，那脸上竟然还是副睡着的表情。夏小正一个激灵，抬眼看到红色的眼睛潮水一样向他们涌过来，近处柏益的半个身子已经进了不知哪个的嘴里。
“不会真的死了吧。”夏小正在脑内继续喊柏益，嘴上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和妖怪拔河，“柏益你不回话我怎么救你啊！喂！”
随便喊什么都可以。
“什么？”一怔，柏益嗖的被吞进了黑色和红色的潮水。鲫鱼尖叫起来。夏小正再次呼叫仍然没有回应，冷汗和血混在一起流过了背脊：“什么叫……随便什么都可以……”
真的不想管了，怒了。
“柏益！把柏益弄出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啊——！”
夏小正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鲫鱼：“都给我死开！凭什么老子这种无关人员要在这里当什么肉盾，玛丽隔壁的老子要回家！全都给我——
“滚！”
粉红的鲫鱼化作一道光线撞进黑色的妖怪墙，砸出一个大窟窿，柏益的身体从窟窿里滑了出来，夏小正冲过去拽起他。终于有用武之地的毕奔进来一手夹一个，脚下用力，一蹬脱出了包围圈。身后窟窿迅速被其他的妖怪填满，继而又划出一条直追他们而来，光天华日之下，牙齿爪子应有尽有，在阳光照射之下居然还寒光闪闪。
“放我下来。”夏小正严重抗议。毕眨眨眼：“可是妖怪都在在追我们啊。”夏小正一下语塞，正要解释，毕忽然深蹲，纵身上了边上三楼的房顶，被这么一提夏小正又晕得找不着北了，任由提溜着在房顶上蹦跶，最终落在了学校后门里面。

(by莫里安）